我们还能坚持什么 -------《恋爱的犀牛》
导演：孟京辉
主演：马路------郭涛
明明------吴越
是在得知一个大学好友失恋时决定写这篇东西的，在大学，似乎只有两件事值得关注：某某人失恋了，丫又重修了。而今呢？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在乎，值得自己去坚持的。
剧中的主人公马路有着灵敏的鼻子：“初中毕业时我学过飞行员，我本可以穿着收口的皮夹克，带着风镜出现在画报上的，样样都合格，除了这双眼睛“。结果他成了犀牛的养殖员。本来他的生活很平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事业，没有人需要我，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你可以花钱买很多女人陪你睡觉，同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上床，但你还是孤单一人，谁也不会紧紧拥抱你，你的身体还是与他人无关。我觉得我就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一刻发生了，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忽然觉得我找到了我要做的事------我可以使你幸福。她是一个值得你为她做点什么的人。
这个人就是带有复印机味的明明，一个office的文员，一分钟能打一百一十个字，英语日常口语没问题，开车也行的女人。她爱上了一个艺术家，一个引导人们思想的艺术家。可是这位艺术家并不爱明明。明明嘲笑马路为什么不找一个明智一点的工作，例如开出租什么的。其实正是她的偏执刺激了马路：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是脑门上带着奴隶的印记，真是发疯了，怎么样才能不爱他呢？可我要是不爱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感动，那么多的痛苦，在狂喜和绝望的两极来来回回，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对于马路的爱，她毫不客气地嘲笑：你以为爱是什么？花前月下，甜甜蜜蜜，海誓山盟？没有勇气的人，去找个女人和你做伴吧。但是，不要说”爱“。可是她错了，他忘了马路是一个养犀牛的人，有着和他的犀牛一样的作为。为了爱她，马路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上恋爱训练课，上大学，读博士，每天上电脑课、英语课，星期天去学车，天天提着公文包上班，还向动物园主任提交了一份用计算机管理犀牛的计划书，后附英文，给犀牛洗澡的时候没准还穿着西装，还写诗，弹琴，嚼口香糖.......完全疯了。
或许我是一个普通人，和剧中的牙刷、大仙、黑子一样，对于马路的爱情表白感到吃惊：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是如何爱你的，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大喊，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我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学，我读博士，当一个作家？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我走入精神病院，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前自杀？明明，告诉我该怎么办？你是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我心爱的，我的明明.......
我无法体会一个人爱另外一个人到了这种程度是怎样的状态？或许过分夸大一个女人和另外一个女人之间的差别是一切不如意的根源，在有着无数选择可能的信息时代，死心眼这个词基本上可以称作是精神疾病？如果马路爱的是一般人，对方或许就心软了，但是，他爱的是明明，有着铁石心肠的执著的女人。后来，在那个艺术家生日的那一天，明明在家等他：我等了你很久，从傍晚就在窗口张望，每一次脚步都像踏在我的神经上，让我变成风中的树叶，一片片地在空气颤动中瑟瑟发抖。但是艺术家没来，明明把她的全部热情和爱意都给了马路，这让马路惊喜万分，这份本不属于他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了：
对我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人生如此飘忽不定
想起我吧，在你老去的那一年
过去的岁月都会过去
最后只有我还在你身边
但是第二天，一切都结束了，明明还是原来的明明，她让马路以为一切是在做梦，可是马路已经陷进去了，他是不会让明明离开他的，周围人都在劝马路忘掉明明，但是：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再痛苦，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过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经快步如飞，像落叶忘掉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听到这样赤裸裸的直指心灵的坚持，除了佩服，剩下的就只有羞愧了。
后来马路中奖了，得到了500万元。“钱本身对我没有什么意义，能让她快乐才有意义“。但是明明呢？“我就是不要你的钱，你能强迫我要吗？我宁愿做婊子跟你也没关系，我就是受不了你那副圣人似的面孔。我不爱你，我不想听见你每天在我耳边诉说你的爱情，我不想因为要了你的钱让你有这个权力，听懂了吗？“
马路的朋友都愤怒了，或许在金钱面前，愤怒也显得特别旺盛：如果有人天生这么下贱，把别人的好意当作狗屎，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当狗屎！
望着明明的离去，马路呆了。但是却更坚定了：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一种较量，不是我和她的较量，而是我和所有一切的较量。我曾经一事无成，这并不重要，但是这一次我认了输，我低头耸脑地顺从了，我将永远地生活在妥协下，做一个你们眼中的正常人，从生活中攫取一点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什么也不要。也有很多次我想要放弃，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毫无生气，我就怕了。爱她，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犀牛馆，马路把明明绑架到这儿。在图拉面前，在还在坚持的明明面前，马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明，我想给你一切，可我一无所有，我想为你放弃一切，可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的。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做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个被征服的城池上；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会有一颗星星叫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的最高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嘲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祈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可是我什么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爱情的结局已经不重要了，只有那首《玻璃女人》在回荡：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
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污染不了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我不是一个容易坚持的人，始终认为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倾其所有去爱。曾经日复一日地去牵挂，疯狂地用字字片言去倾诉，远行千里去赴约，但是一遇到打击就退缩了，总有理由为自己开脱：因为所谓的前途，因为胆怯，因为犹豫不决，因为错过档期......种种的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这个喧闹的城市平淡地活着。如马路所说的：从生活中攫取一点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在拥挤的公交车，起风的地铁口，冰冷的键盘上碌碌无为，嘴里喊着：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对于爱情，自己始终认为是遇到的，而不是追到的。或许哪一天，你会像村上所描述的那样，在四月的一个下午，在街道的拐角遇见一个对你来说是百分之百的人。但是，这是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一个情感过剩的年代，一个知识过剩的年代，一个聪明理智的时代。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又太多的东西要学，有太多的声音要听，有太多的要求要满足，在有着无数选择的现代社会，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都能在情感和实利之间找到一个理智的平衡点，免得落到一个自己痛苦，别人取笑的境地。于是，有太多的东西被无奈地放弃，因为距离，因为缘分，因为种种的无奈。很少有人再去坚持，于是有了那么多的分离，有了那么多的扭头离去。爱一个人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大到改变天空的颜色？大到改变物体的形状？我没有坚持过，所以无权回答。尽管听到徐志摩的直言也会触动：吾将于茫茫人海中寻找人生惟一之伴侣，得知我幸，不得我命。但仅仅是感动而已，接下来呢？
一直在努力着，为的是能最大限度地左右自己的人生，但是所要的从容到底是怎样的呢？在无数的选择和诱惑面前，我们还能坚持什么？什么才是我们真正在乎的东西呢？什么才是我们渴望已久的晴天，难以忍受的饥饿？哪里才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空气？
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你信吗？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绿灯让你顺利通行
一切正确的指南针标示你存在的方位
你坚信有这样的人吗？或许，在冰冷的房间里敲着键盘，这是我们仅剩的坚持了。
2001.12.18 上海
